这一局,他溃不成军,中盘投子。
萧衍的脸色已然变得凝重起来,他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小子,他身子笔直的端坐,整个人看似严谨恭敬,但他一手轻摇斑竹扇,却分明透着一股悠闲,完全没有自己这番狼狈。
看他那姿态,萧衍莫名有点来气。
但他身为长辈,又怎能与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置气?说出去实在有失风度,萧衍面色不显,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开启了第三局。
这一局,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再有丝毫大意,白逸襄的两种棋路他已知晓,第三局定能破之!
然而,十几个回合之后,萧衍不由一怔。
白逸襄的棋风,又变了!
他既无第一局的平和,也无第二局的凌厉。
他的棋,变得轻灵、飘逸,举重若轻。每一子落下,都仿佛是随手而为,看似毫无关联,却又暗藏杀机。
萧衍只觉得对手像是一团抓不住的云,一汪探不到底的潭。
他处处设防,却不知该防向何处;他主动进攻,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棋至中盘,萧衍才惊骇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被一张大网笼罩。白逸襄那些看似随意的闲棋,此刻竟已连成一片,如天罗地网,将他所有的棋子分割包围,让他动弹不得,只剩下窒息般的无力感。
他长叹一声,投子认负。
……
连败三局,且是以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落败,饶是萧衍心高气傲,此刻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萧衍道:“白詹事棋艺高绝,萧某佩服。来人,奉茶,再上些瓜果点心来。”
很快,侍女端上清茶与精致的果盘。
萧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着这个间隙,迅速调整着自己的心境。他抬眼看向白逸襄,挤出一丝笑容:“今日得遇先生这等国手,萧某棋瘾大作,还望不吝赐教,你我再对弈几局,如何?”
白逸襄执扇施礼,“萧公实在太客气了,逸襄自当奉陪。”
……
棋局再开。
第四局,萧衍全力以赴,以自己最擅长的防守反击布阵,试图将棋局拖入自己熟悉的节奏。然而,白逸襄却仿佛化身为最耐心的猎人,不急不躁,只是不断地压缩着他的生存空间,最终,萧衍在滴水不漏的压迫下,再次败北。
第五局,萧衍改变策略,效仿白逸襄第二局的棋风,主动抢攻。可他那强行提起的杀意,在白逸襄这位真正的杀伐大家面前,却显得破绽百出。白逸襄只用了寥寥数手,便引君入瓮,反手一击,再次中盘获胜。
及至第六局,萧衍已是心神俱疲。他不再去想什么策略,只是凭着本能落子。而白逸襄,也收起了所有锋芒,棋风返璞归真,平淡至极。可就是这份平淡,却让萧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落子,对方的应对都仿佛是唯一的正解,是天地间最和谐的韵律。他不是在与一个人对弈,而是在与“棋道”本身对弈。
当最后一子落下,胜负已分。
萧衍怔怔地看着棋盘,良久,一动不动。他脸上的不服、惊疑、挣扎,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与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对着依旧安坐的白逸襄,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郑重无比的大礼——长揖及地。
“先生棋力,已臻化境,通玄入神。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