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逸襄只略略扫了几眼,便将奏报放到一旁。这些内容,他早已了然于心。
他将那日与谢安石在暖阁中的一番对话,择其要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堵不如疏”的方略,到以“盐引”、“漕运”为饵,引诱青州世家内斗的计策,都说得详尽透彻。
赵玄则不动声色,静静地听他说完。
影十三的密报虽详尽,却终究是旁观者的记录。此刻从白逸襄口中亲耳听到这番谋划,他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白逸襄对他,并无隐瞒。
白逸襄道:“殿下,此次青州之政绩,正是您稳固根基之时,待青州所有贪官被抓捕归案,您即可向陛下举荐贤才,去补青州官位之空缺。从此,青州便收入殿下掌中了。”
赵玄目光灼灼的看着白逸襄,“先生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不知父皇是否会准我所奏。”
白逸襄道:“青州水患善后事宜是一块极其难啃的骨头,其他皇子避之唯恐不及,朝中权贵亦是如此。我料陛下目前必无人可用,您举荐之贤才,陛下定会准奏,请殿下勿忧。”
赵玄道:“真如先生所言,那便太好了!”
白逸襄道:“待到青州诸事定下,逸襄必第一个登门道喜。”
此话一出,赵玄爽朗一笑,白逸襄为赵玄斟满酒,赵玄饮了酒,又恢复了淡定,他道:“只是,青州之弊,尚在皮肉;江南之患,恐已入骨髓。”
说着,侍卫将一份奏疏呈到白逸襄面前,赵玄道:“这是江南盐运使的密奏。江南私盐泛滥,盐枭与地方士族勾结,盘根错节,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国库盐税,因此锐减七成。长此以往,国本堪忧。”
白逸襄看着那份奏疏,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道:“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其势之大,远胜青州。私盐一事,不过是冰山一角。此事若要彻查,必会掀起一场滔天巨浪。然,危中有机。据逸襄所知,江南士族亦非铁板一块,其中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不休。这正是我等分化瓦解、拉拢打压的绝佳时机。”
“先生所言,亦是吾之所思。”提及政务,赵玄顿时眸光发亮,精神奕奕,“近来,弹劾江南盐运的奏章,一日多过一日。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风波,怕是压不住了。”
“正是如此,非但不能压,还要助其一臂之力。”白逸襄也接着他的话道:“此事,于殿下而言,正是收拢江南势力的天赐良机。”
赵玄道:“但不知,该如何运作?”
白逸襄沉思片刻,道:“此事,还需三殿下的帮助。不知……三殿下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赵玄道:“三弟传信说,那龙四狡猾如狐,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已在运河上与那厮周旋了半月有余,至今,连其真面目都未曾见到。”
白逸襄听罢,轻笑出声:“不急,不急,我想韩王殿下自有办法。至于如何运作,还需等江南的风波再酝酿些时日。”
“还请殿下静观其变,到时,逸襄自有妙策应对。”
赵玄本想追问,但看白逸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欲言又止,最后道:“那便依先生所言,静观其变。”
就在此时,一阵风恰好灌入亭中,白逸襄的衣袍飞扬起来,顿时觉得浑身发冷,他不禁将披风裹紧。
赵玄连忙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领狐裘大氅披在白逸襄身上,道:“瞧我,光顾着跟先生闲谈,竟忘了先生身体虚弱,经不起这初冬的寒风,快随我去暖阁一叙。”
白逸襄却道:“今日已多有叨扰,若殿下无其他要事,逸襄还是先告辞吧。”
“先生说的哪里话,玄只恨不能与先生日日常伴,彻夜畅谈。”赵玄帮白逸襄拉紧身上的狐裘,又握住白逸襄的手,“厨房应已备好午膳,先生与我一同用膳,可否?
白逸襄手上冰冷的触感让赵玄有些心惊,让他下意识的握得更紧了些。
而白逸襄比赵玄更加惊讶,他们在这雪天户外坐了这么久,自己身体已经快冻僵了,对方手居然还这么温热。
明显赵玄穿的比自己少得多。
算起来,自己这副身体的年龄还比赵玄小几岁。
哎……果然先天不足,再怎么努力也是不如别人的起点高。
白逸襄隐隐的叹了口气,回道:“也好,臣谨遵殿下安排。”
“你我私下不要称臣,显得生分。”赵玄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白逸襄步下楼梯,一路往暖阁走去。
白逸襄却心道:走就走,你这手……是不是该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