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不见,可还安好?你我兄妹本该有重聚首之时,然尘世繁芜,信件纷杂,路途坎坷,车马喧哗,我已深深扎根于此地,再难离去。】
【如今苦难稍歇,岁月大好,我也雪鬓霜鬟,老态龙钟,非你记忆里的模样了,若是再见,你定认不出我来。】
【我常常在想,为何我们生在那个年代?又是为何,让那个年代战火纷飞,却又人杰辈出?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约莫,这个国家是有灵魂的吧,她孕育出无数的英雄来自救,赋予他们使命,还有一颗强大的心,看着他们发光发热,亦看着他们燃尽生命,就像生长在沙漠里的花,纵是凋零,亦可绚烂,哪怕绽放于黑夜,枯萎于黎明。】
【我们都老了,该好好休息了,不必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你,知道彼此生活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安宁又祥和的活着,便是我们兄妹俩最大的默契了。】
【——妹,石岚青。】
那一天,爷爷对着那封信哭了很久,之后却再也没有让父亲打听姑奶奶的消息了。
就像信里说的那样,他们知道彼此还活着,就够了。
从那以后,爷爷仿佛放下了心结,精神了不少,骂人也更加中气十足了。
然而,好景不长。
去年家里再度收到了一封信,这次寄信人依旧是何友生,而信里的字迹却变得陌生了。
【石老先生,我是何友生的儿子——何家兴,这里要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石阿姨于三月十八日清晨去世了。】
【三月十五日,县里准备排演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因为石阿姨以前在戏班子里唱过戏,就被请去做指导。】
【石阿姨答应了,可就在第二天,节目被叫停,给出的理由是石阿姨这样的旧派戏子没资格指导革命现代剧。】
【他们把石阿姨拉到了大街上,说她以前是给王公贵族唱戏的名伶,骨子里流淌着肮脏的封建思想。】
【石阿姨被扯破了衣服,大家骂的声音更大了,混乱中,有人朝石阿姨丢了一块石头,把石阿姨砸的头破血流,当场就昏迷过去。】
【因为不被允许救治,石阿姨只坚持了两天,就去世了。】
【她的住处被翻的一团糟,只留下些许不值钱的随身物品,放在我父亲那里保管,若是有意,可以来取。】
……
之前顾今安问石磊为什么要下乡,他回答是为了证明自己。
这是假的。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要带姑奶奶回家。
他刚下乡那段时间,一直都很谨慎,什么都不敢打听,只想着等自己混熟了,再行动也不迟。
于是,他低调隐忍了大半年,终于把何友生一家的情况摸清楚了,这次来镇上就是为了取走姑奶奶的遗物。
本来不会有什么意外,但人走背运,喝凉水都塞牙,谁能料到,他居然遭遇了打劫!
这下不仅姑奶奶的遗物保不齐全了,就连他自己也不安全了。
石磊想呼救,但这垃圾站边上,估计喊了救命也没人听到吧。
就在石磊万念俱灰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天籁之音。
“哟,石同志,一上午不见,怎么就这么狼狈了?”
年轻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
石磊简直要热泪盈眶了,“顾哥,救命啊!!!”
“等着。”
顾今安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就走了过去。
“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嗷!!!”
壮汉被一拳头撂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浑厚的嗓音愣是听出了尖锐的味道。
见老大被人打了,其他几个凶狠的冲了上去,然后三两下被打倒了,一个个的躺在地上哀嚎。
石磊强忍着疼痛爬了起来,第一时间就是将地上的东西重新收拾好,放到包裹里。
顾今安站在一旁:“要不要去医院?”
石磊拍了拍包裹上的灰,摇头:“不用,都是皮外伤。”
顾今安:“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石磊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道:“送去派出所?”
这时,地上躺着的人开始叫嚣了,“去派出所?哈哈哈,也不怕告诉你,老子派出所有人!你看等我们去了派出所后,到底是谁被扣留!”
石磊气愤不已,刚想骂几句,就见顾今安走过去,抬脚重重的踩在了壮汉的手指上,一边碾磨,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就不送派出所,直接废了吧。”
“啊、啊啊啊!”
壮汉疼得大声叫喊,但正如他所说,这里很偏僻,根本没人来救他。
哦,也许是有人的,但那人不会出来救他们。
顾今安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墙壁挡住了身形,却没有挡住她被风吹起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