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江照走过去,看着顾从酌面前摆开的行军图。图上用墨笔标了一条蜿蜒的线,从涿岭起,绕过镇远府,不走原路,而是穿过凉山,经一条细如发丝的细线,直指屏州。
预感成真。
裴江照心头一跳,说:“你要绕开镇远府,从凉山借道?”
顾从酌手指微顿,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裴江照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墨笔最细的那截,“一线天,凉山最险之处!峭壁如削,别说马了,就是人都得在腰上栓绳才能过。”
他盯着顾从酌:“你想直捣虞邳的老巢,不过三郡,直接釜底抽薪,可比原来险上十倍不止!”
顾从酌终于放下笔。
他站在图前,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神情依然平静。可平静之下,裴江照却看见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西南不比北疆。”
顾从酌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冷可以靠棉衣,湿热瘴疠不行,这战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裴江照下意识道:“你打算做什么?一线天可过不了大军!”
这么多人,一个个沿着凉山走,不等人全走到就被虞邳发现了。到时峭壁光滑如镜无处可躲,虞邳遣人堵在出口,岂不是去一个杀一个,去两个杀一双?
顾从酌语调淡然:“我领一队人马过一线天,其余人沿凉山山脚,到镇远府北面作佯攻。”
届时,虞邳便以为顾从酌是从涿岭而来,兵力必定排在水安往南。若虞邳没料到会有一行人凭空神降,后方空虚大开,自然可给顾从酌可乘之机。
这是比原先快得多的法子,当得起“急战”之名。倘若使得稳准狠,兴许能以奇效擒获虞邳,还可极大程度上保留人马。
裴江照眉头直跳:“你带多少人?”
顾从酌轻飘飘道:“八百人。”
八百人?他就带着区区八百人,去掏盘踞了西南数代的水安虞氏?!!
裴江照眼前一黑,急声道:“要是虞邳不信呢?你就没想过到时进了屏州,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只能等死?!”
“你已经占了先机,怎么如此心急?虞佳景的死讯就算传到了这儿,虞邳点兵备粮也要时日!徐徐推进有什么不好,何必拿自己的命去拼?!”
顾从酌看了他一眼,裴江照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过于急切。兴许于顾从酌而言,这不过是寻常战术,成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西南;不成,鏖战血战,或杀出重围,或埋骨屏州。
裴江照回过神,想起方才从大帐里走出去那么多将领,难道没一个看出其中的凶险?
顾从酌道:“飞鸽传书,比马快十倍。虞邳经营西南数十载,整军待发至多三日,先机等不了我们多久,瘴气却不会散。”
天时地利人和,头一项只能算略占优势,第二项比不过熟知地形的西南军。顾从酌要是不想拖到自己的士兵全折在毒瘴上,就必须另辟蹊径。
这是一场豪赌,坦途容易拖成四五月的大战。不如挑一条险上百倍的绝路,赌虞邳想不到,赌自己能暗度陈仓。
帐外夜风掠过营帐,烛火轻轻一晃。便有亮光在裴江照面前的那双黑眸里一闪而过,星星点点,灼灼如簇簇战意燃成的赤火。
“敌到眼前,必死则生。”
顾从酌轻描淡写,缓声道:“想活的人活不到今日,军医不必随我同行,裴大夫回去歇息罢。”
裴江照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倏地开口:“我不同意。”
顾从酌抬眸凝视着裴江照。
他自以为说的很明白,况且裴江照追根究底不是蠢货。即便他得了沈临桉的嘱托随军前来,于医术上顾从酌会听他的意见,于战术上顾从酌却不会听。
裴江照面容肃正,郑重且一字一顿地道:“你想拿自己的命赌,我无所谓;你想拿临桉的命去赌,我不同意!”
第145章 想要
千里之外,东宫。沈临桉站在寝殿的屋檐下,面朝着某个
千里之外, 东宫。
沈临桉站在寝殿的屋檐下,面朝着某个方向。但那儿没有明月,只有沉沉的夜色, 压得极低,像墨泼的天幕。
风起了, 吹动他的衣摆,纷乱翻飞。身后响起阵脚步声,望舟捧着件厚实的大氅走近,将大氅披在沈临桉单薄的肩头。
他跟着看了一眼沈临桉远望的地方,心里一酸, 不由劝道:“殿下,夜风凉, 当心身子。”
沈临桉微微一怔, 从极远的思绪里被唤回。他低下头,看见身上披的那件大氅, 柔软厚实, 毛顺色亮, 是朔北独有的雪狼皮,在夜里甚至泛着些微的银光。
是兄长给他的。
沈临桉抬起手, 伸指摸了摸领口嵌着的细密绒毛,动作很轻, 与开八笼八转八宝盒时如出一辙。他神情很淡,勾唇露出了一点笑意, 笑意又转瞬即逝。
望舟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忍住:“殿下既然不舍, 怎么不留一留顾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