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脸上甚至多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我爱钻研医术,总有些古方秘药,需要人来试。你给太子下的毒,我现在是解不了……不过,把她关在后院,把佛香点在她住的屋子里,让她跟太子一样,跟你一样。”
“不,比你更惨。要折磨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太简单了,有多少种法子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数都数不过来。等太子消了气,或是我没了兴致,就把她扔在院子里慢慢疯,慢慢傻,慢慢烂掉……或者扔回花楼去?”
仪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咬着下唇试图维持冷静,但裴江照的语气太过随意漠然,相较武威钟氏的家主犹甚几分。
她语调艰涩地道:“你以为我会多在意?一个收养来的女儿,又不是莲慧的亲女。”
就在这时,沈临桉再次开口了:“仪妃,她的眼睛和莲慧很像。”
仪妃猛地一震,愕然抬头。在这一瞬间,裴江照看清她的眼瞳血丝密布,暗红渐染,深浅交错,时而紧缩如针尖,时而涣散失焦,比沈临桉发病时的状况更重。
沈临桉看着仪妃形如恶鬼的模样,道:“你要背叛莲慧第四次了,你明知她的女儿将遭受你曾给我的,甚至更惨烈的折磨,却无能为力,就像当时她自尽你也无能为力。你只能看着,从我们口中听着,想象着她煎熬至死,她死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向莲慧哭诉你。”
“你答应莲慧的一件都没做到,你每一次都在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她一定恨你入骨。”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仪妃双手攥紧衣摆,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想陪着她,为什么她不许,为什么你们不许!我没有想要背叛她……”
“钟仪岚,”沈临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莲慧对你诉过钟情吗?”
第133章 求生
宫门大闭。数十黑甲卫围守四面佛堂,宫女全数遣出,非……
宫门大闭。
数十黑甲卫围守四面佛堂, 宫女全数遣出,非持太子手令,无人可进出钟粹宫。
沈临桉与裴江照并肩同行, 走在出宫的漫长回廊。廊柱朱红,在渐暗的天光下无比沉黯, 廊顶的彩绘龙图则轮廓渐渐模糊,徒留大片大片暗淡的斑斓阴影。
等走得不能再远,即便仪妃长了六只耳朵都不可能听见,裴江照才一松肩膀,方才在佛堂里那副阴鸷狠毒、冷眼看人的世家纨绔模样登时一变, 重变成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游方郎中。
“下毒的居然是钟仪岚,”裴江照长长吐出一口气, 声音压得低, 却明显嫌恶,“以前她三天两头拉你去抄经, 我只当她脑子有病, 信佛信疯了。不想原来是借机对你下手, 将陈年往事迁怒于你!”
他边说,边皱起眉, 语气里多出不加掩饰的懊恼和自责:“都怪我学艺不精,先前诊脉, 只觉得你脉象奇诡凶险,以为你若熬不过就会暴亡……原来我的医术, 连你毒发后会如何、什么时候中的毒, 都摸不清!”
裴江照越想越恼, 恨不得当时那老道逼他晨起打坐时, 再早两个时辰起。免得如今叫钟仪岚次次说中, 都不知沈临桉中的毒是何名何效性!
“不怪你,钟仪岚为掩人耳目,每次焚香不敢下毒太重。宫中太医请平安脉,也不过是说思虑过甚、体质偏弱。”
沈临桉走在他身侧,闻言,淡淡道:“再者,疯四五日死,还是疯九十九日死,其实无甚区别。”
“什么死不死的!”裴江照脱口而出道,“我刚才取了些佛香,回去便着手制药,总能找到克制之法!”
但他心里清楚,此毒诡谲,非比寻常,一日两日恐怕难有突破。要不然,沈临桉怎么会想出个拿人威胁的法子?
裴江照又道:“再不济,也还有钟仪岚的解药。我看她适才的样子,那孤女……‘她’对钟仪岚来说重要非常,钟仪岚迟早会交出来的。”
沈临桉随意地“嗯”了一声,好像没听出他刻意的停顿,只是目视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
廊外的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却照不透廊内的幽深昏暗。
裴江照心中忧愁不已,想问的有千言万语,实在无从说起。
碍于病患就在身边还聪明异常,他便岔开话题,问:“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她对钟仪岚来说很重要?”
话音一落,沈临桉倏然停住了脚步。
此时,他们正经过一处回廊的拐角,前方有盏刚被内侍点燃的硕大宫灯。内侍远远地退了开去,而沈临桉站在灯前,那光芒斜斜照来,恰好将沈临桉大半个身子笼罩其中。
他的脸庞,恰巧处于明暗之间。
能摆在皇宫的灯笼,自然都是做工精巧,无一不美。可是在某年元宵独属一人的灯王面前,就只能自惭形秽。
沈临桉心想:“我当然知道,因为……”
因为他曾经,有过和钟仪岚一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