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还有这盏灯。”关成仁想起什么,倏然回头。
他看见顾从酌还站在原地,落日的残霞穿过枝条。在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脸上投出明暗相间的光影,日光却一触而散,飘荡着溜走,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关成仁顿了顿,说:“……老夫就当它,已被烧了罢。”
绯红的官袍下摆消失在院墙之外。
风吹绿叶,不再似是低语,千万只眼睛追随着关成仁而去。顾从酌独自立在树下,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石桌边,伸手将那盏折叠齐整的孔明灯拿起来。
纸张发皱,带着晨露的湿气,底端系了根断开的细绳。想来沈临桉就是用这种法子,点成灯海,事后走出北镇抚司也不见一盏掉在街道上。
说来,沈临桉在上头写了什么,顾从酌还是头回看见。
他极轻地将灯展开,橘黄的天光现在才落下来,勾成一道倾斜的光带,照在纸上清隽的两行小字上。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顾从酌!你站那干嘛?面都坨了!”
常宁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颠得碗里冒尖的面条晃晃悠悠。
他一眼就瞅着桃花树下,顾从酌正把什么东西往怀里塞。常宁也没多想,反正有啥要紧的事,顾从酌总会告诉他。
“赶紧的,趁热!”
常宁啪嗒将碗搁在石桌上,倒是手稳,没把汤撒出来。
“嗯。”顾从酌坐下,将碗端过来,用筷子挑了两根,慢慢地吃着。
常宁吸溜着面,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含糊地问道:“……对了,姓关的来找你干嘛?”
他手里那碗面条被翻腾开,露出下边满满当当碎掉的炒鸡蛋,乍一看约莫三四个蛋。有的边缘焦黑,常宁照吃不误。
“没什么。”顾从酌咽下一口,再夹,发现自己这大海碗里,足足塞了五个煎得金黄滚圆的荷包蛋。
……鸡见了常宁都得捂着屁股跑。
顾从酌说:“问他侄子的事。”
“噢,难怪。”常宁不疑有他,随口道,“他见过人,应该心里有数吧?他侄子交代得快,我们没上什么重手。”
他吃完半碗,总算没那么饿了,忽然想起刚才董叔收拾东西,就对着顾从酌埋怨道:“你要今天回朔北,怎么不早告诉我?好歹我早上也能收拾收拾……”
结果临到走前两三个时辰,常宁偷溜回来煮面的时候董叔说了,他才知道!
顾从酌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声说:“……没想到。”
常宁有些惊讶。因为在他印象里,顾从酌做事向来计划周全,就没有想不到、算不到的时候。
但他看了眼顾从酌,没追问,小声嘟囔:“行吧,你说走就走,听你的。”
两人遂继续吃面。
面条确实有些坨了,常宁又没盛汤,白面条全堆在一起,筷子搅都搅不开。
许是做饭的觉着自己的饭怎么都好吃,常宁倒似浑然不觉,大口吃着:“其实也好,总归要回去,早点晚点没差……反正我跟、跟她没咋样,正好,省得分隔两地了。”
没指名道姓,但顾从酌不猜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顾从酌说:“你可以留在京城,婶子那边我去说。”
想来常婶子知道自己多了个闺女,肯定高兴。
常宁头也不抬,声音闷在碗里,回绝道:“诶,缘分不够,怎么能强求?”
“其实我以前就想过,假如……假如她对我有意,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想来想去,我还是得回朔北,领兵打仗就是我想做的事,我待不惯京城,也混不来这儿的弯弯绕绕。”
“那到时候,她要跟我走吗?人家凭什么呀?京城有漂亮时兴的衣裳发簪,有她费心经营的半月舫,有她的好友……即便她想和我去,我都怕边境的风吹疼了她。”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
他还是头一回听常宁用这种语气谈论感情,却奇异地不感到意外。在某些事上,他发小一直非常通透纯粹。
常宁说完前两句,正懊悔着,心想顾从酌要是敢笑他肉麻,他就把顾从酌的蛋全抢去吃了。
不想顾从酌“嗯”了一声,出乎意料地问:“跟莫姑娘告别了?”
常宁一下子忘了抢蛋的事,声音低下去:“没,午后远远见过一面,看她挺忙的,我就走了……人家未必喜欢我,我突然跑去跟人家说我要走了,不是莫名其妙吗?萍水相逢,别让人姑娘觉得有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