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其实有很多问题,有的盘踞已久不说也罢,有的今天刚刚出现。
比如沈临桉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桃花林里,比如沈临桉今天为什么要乔装,再比如沈临桉今天有没有见到……
满腹疑问在他唇齿间滚过一遭,最终说出口,变成了句——
“殿下疼吗?”
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在安静的马车里无比清晰。
那缕醇厚的真气在沈临桉的经脉间温和游走,一点点将它们捋顺。
沈临桉一愣神,没想到顾从酌会问这个。他眼睫轻垂,感受着融融的暖意从自己的手腕传来,最终化开在四肢百骸。
“他在关心我。”沈临桉心想。
这个推断让沈临桉的心尖就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既存在感分明,又让他飘飘然不敢确定。
沈临桉沉默片刻,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些:“陈年痼疾,习惯了就觉得尚可忍受……只是用过药,或是偶尔心绪起伏,才犯得厉害些。”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要让不良于行的人暂时站起来,无非是靠刺激经脉,这顾从酌早就猜到。因此上次沈临桉真气发乱,他就怀疑是沈临桉用的药太过凶猛。
这种法子,沈临桉尚且年轻时兴许承受得住,若经年使用,说不准哪一日就经脉逆行,浑身暴血而亡。
顾从酌道:“是药三分毒,殿下金尊玉贵,不可尽信他人。”
提醒沈临桉警惕裴江照不怀好意。
“好,”沈临桉先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一下,然后斟酌着,缓缓开口,“江照与我一同长大,上次拦指挥使并无他意。”
顾从酌“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顾从酌这一声的语调似乎比之前的冷。
沈临桉顿了顿,觉得顾从酌大抵是不想让他总是用药。毕竟身边跟着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真气暴乱的人,确实是个麻烦。
“我并非有意如此。”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声音更轻地说:“只是幼时常见旁人能跑能跳,难免艳羡。”
“好在有人曾送过我一样礼物,才让我不至于总待在屋子里。”
幼时?
沈临桉就是乌沧,而乌沧与半月舫一直在追查“步阑珊”。那么沈临桉的腿疾是因为什么,简直呼之欲出。
顾从酌眸色骤然沉下去,没有说话。
沈临桉一开始看他没反应,有点失落,但感觉到渡进自己体内的内力更多、更温和了,仔仔细细地梳理着自己的经脉,又没出息地觉得高兴。
“指挥使不问我是什么礼物,是何人相赠吗?”他的眸底渐渐漾开点笑,乌沉沉的瞳仁随着真气渐趋稳定,像是掀开了蒙着的雾,眸光透亮。
什么礼物并不难猜。至于谁送的,沈临桉身旁拢共那些人,八九不离十还是裴江照。
顾从酌道:“轮轴在泥地里容易卡住,要是碰上有人不怀好意,反成拖累。”
譬如像《朝堂录》写的那样。
沈临桉毫不迟疑,十分鲜见地驳他:“我觉得很实用,也很喜欢。”
顾从酌身形微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沈临桉抿着唇,眼神寸步不退,看起来很执意要替送礼的人说话。
这人在他心里的地位还真高。
于是顾从酌退让道:“能得殿下夸赞,应是好的。”
两人之间又一阵沉默,这次,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像是两个聪明人都不约而同地犯糊涂,以致挣不脱这诡异难言的氛围。
直到探出沈临桉气息平稳,顾从酌才收了内力,准备起身走人:“殿下内息已稳,臣……”
他刚一动,沈临桉就再次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比上次要重许多,好像笃定了顾从酌不会挣开。
“顾指挥使。”沈临桉看着他,手指慢慢松开,就着这个姿势,将搭着矮几的、他亲手送给顾从酌的那件鸦青色大氅,重新拎起来,仔细披在顾从酌肩上。
“我很担心一件事。”沈临桉轻声说。
要披衣,指尖就不可避免地蹭过顾从酌颈侧,从颈后一点点向前,落在喉结向下约莫两寸的位置。
顾从酌感觉到细微的痒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开来,垂眼一看,是沈临桉用指节勾住了氅衣领口处的系带,末端的流苏在摆动间轻轻地晃。
他动作一顿,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见沈临桉乌黑的眸子完完整整装着他的身影:“担心什么?”
沈临桉牵着那两条流苏系带,慢慢地将它们打成一个漂亮的结,手却不松。
“顾从酌很在意轮椅,”沈临桉想,“是不是说,他很在意我骗了他?”
合理的推测,毕竟沈临桉没听说过有人喜欢自己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