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这个时候,饿绿眼的鞑靼骑兵早就按捺不住,十日里有九日都要冲到边镇劫掠,怎么今年改了性子?
顾从酌想到了去岁冬被他斩下首级的忽兰赤。
鞑靼人的称呼习俗与大昭不同,他们管皇子叫“王子”,管公主叫“别吉”。只是大昭的百姓们习惯了自己的叫法,比如上次鬼市的“黑无常”说的就是“皇子”。
有王室、有骑兵,那么跟大昭一样,大小王子之间也要争来抢去。并且由于草原王已近暮年,王子们的争斗都毫不掩饰地摆在了台面上。
忽兰赤是鞑靼名将,按派系是大王子的人。前世有他相助,大王子继任虽不算一帆风顺,总归也还算稳妥。
这次,忽兰赤一死,大王子却落入下风,甚至失了王位。
顾从酌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忖道:“看来这位小王子,也是不显山不露水。”
王位更替,难免动荡。
如狼似虎的鞑靼人不会改性,乌力吉恐怕不是爱好和平,是想要一场足以威慑草原的大战,用从大昭掠夺去的粮食与俘虏,叫底下蠢蠢欲动的部落都低下头颅,奉他为王。
好在,顾骁之与任韶镇守边关数十年,必定也看出了乌力吉的打算,否则不会在给顾从酌的信里专门提一句小王子上位。
第83章 年轻
没了忽兰赤,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没那么容易。顾从酌……
没了忽兰赤, 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没那么容易。
顾从酌视线往下一瞥,紧跟在他爹后面的是几行鬼画符似的字迹, 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挑拨离间。”
他眼神一凝,知道他娘说的是去岁鞑靼人伏击顾骁之, 营内有人暗地下毒的事。当时顾从酌带人将他爹娘救回,对着顾骁之头一句话就是“有人给你下毒”。
接着老军医一把脉一思量,说要把顾骁之的腿用刀切开,刮骨疗毒。换做旁人指不定都得怀疑自己儿子跟老军医合起伙来害他,然而顾骁之想也不想就点头应了。
趁着大帐里头血气冲天, 任韶沉着脸吩咐心腹去把下毒的人揪出来,找到后先查了底细——
是皇帝沈靖川的人。
但没等顾从酌说什么。顾骁之与任韶齐齐冷哼一声, 他娘当场便道:“这个躲在后边不敢露头的鼠辈, 真当我任韶是好骗的么!”
顾骁之沉着脸点点头,没说话, 但也是这意思。
他们与沈靖川相识甚久, 携手推翻旧朝, 平定乱世。别的不说,数十载君臣相得, 顾骁之与任韶自认还是清楚沈靖川不是会“鸟尽弓藏”的人。
两人打惯了仗也沉得住气,没急着将人抓来严刑拷打, 而是派了人时时刻刻地盯着。
这一盯就是数月,终于, 那下毒的人大概是以为风头过去, 重新与主子联络起来。
任韶既然写“挑拨离间”, 应该也知道了是沈祁的手笔。
顾从酌捻了捻信纸, 确认别无其他内容后, 将密信落在烛火上方点燃。
橘黄色的火光吞噬字迹,焦黑迅速蔓延,很快只留下发烫的灰烬,被夜风卷走,没了半分痕迹。
是夜,是梦。
顾从酌再次进入了那片熟悉的、金光迷离的梦境。
他站在虚实难辨的小径上,两侧尽是沉沉的雾霭,唯有道路尽头悬浮着一本话本似的书册。
“果然,”顾从酌抬眸看着那册话本,心道,“每一案结束,我就会梦见它。”
梦见这本不知何人写成,不知因何入他梦的《朝堂录》。
它有时向前翻、有时向后翻,偶尔提起旧事、偶尔预言未来,写的内容似乎都发生在顾从酌的前世。
而到今天,这一世其实已经与话本相差甚远。
有的走上歧途的人,如今过得潇洒自在;有的无辜丧命的人,如今继续安稳度日;而有的原本被主人公藏起来的阴谋诡计,则暗潮汹涌,渐渐现于人前。
《朝堂录》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就会狂妄自大,最终一败涂地。
而顾从酌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保持怀疑与警惕。
他盯着飘浮的《朝堂录》,漫不经心地想:“……今晚,它要翻到哪页?”
书册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无风自动,纸页翻飞最终停留其间:
【京郊,破落巷弄。
小院内的卧房里,一眉眼略显阴郁的男子拽紧手里的红绳,将身下被锁住的少年翻来覆去。
四面墙壁挂满了着笔大胆的画卷,若是仔细看,五官与这名被困的少年十分相似。若硬要问哪里不同,就是榻上的少年比画里的自己少了一只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