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猛地收住话头。他似是被顾从酌这声惊着了,恍惚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攥着顾从酌的手用力得过分,指节都泛起青白。
“你的真气乱了。”
顾从酌没管他那只手,直截了当问:“你来之前,吃了什么野路子的药?”
乌沧近乎仓皇地抽回手,低着头想站起来:“……没什么。”
顾从酌盯着他,好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把手给我。”
面前的人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将手重新搭在了顾从酌的掌心,触手冰凉。
顾从酌没多说什么,手指按在乌沧腕间。那处脉搏隔着皮肉跳得又急又乱,两军对阵敲的战鼓都要逊色三分,可见他的真气暴乱到了什么程度。
顾从酌索性摘了手套,运起一点内力送到掌心,等感觉到暖意了,再重新按在乌沧的手腕上。
放他人的内力入体,其实是件相当危险的事。顾从酌起先还怕乌沧不肯配合,不想他只是真气刚入脉的时候颤了一下,很快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他的头不自觉往顾从酌的肩头靠了靠,散下来的发梢自顾从酌的耳廓擦过去,带着细碎的痒。
顾从酌一动不动,感觉到掌下的脉搏从急乱恢复平静,预备等差不多了,就将内力收回来。
乌沧却突然开口,问:“郎君觉得,我说的是假话吗?”
顾从酌眉头突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世间人要寻死,总有千百条不同的法子可用。不将寻死的念头打消,旁人再怎么拽,都拦不住人硬往死路走。
果然,他不答,乌沧的真气又隐隐有了发乱的兆头,蠢蠢欲动地要在经络里来回地冲撞。
这跟威胁有什么区别?
顾从酌压着眼,说:“是。”
乌沧追着他的话音,不依不饶:“那怎样……”
“你若是能说一辈子假话,”顾从酌打断他,语调无波,却字字清晰地说道,“用不着怎样,我自然就信了。”
“他就说了这句?”
莫霏霏难以置信,摸不着头脑:“那顾指挥使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殿下心悦他了吗?”
沈临桉靠在轮椅上,双目阖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脸上的伪装都用药水洗去了,露出的唇色极淡,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还有,”莫霏霏不需他搭话,也能径自说下去,“这姓裴的果然不靠谱!给你配的这什么药,差点害得你走火入魔……”
这回沈临桉开口了:“跟他无关,是我自己的缘故。”
裴江照的药是靠刺激筋骨、经络起效。虽然听起来似乎就是沈临桉这次真气混乱的罪魁祸首,但沈临桉自己清楚,从前用药,都没出过今天这样的纰漏。
归根结底,是他心神不定,用药只是其次。
莫霏霏一听,觉得有理,遂问:“那沈临桉,你今日为何直接说出口了?”
沈临桉没睁眼,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紧了紧。
是了,他早就想得很清楚,也曾经对裴江照说过,说顾从酌眼下无心情爱,大不了他等上一等,总有等来结果的那天。
但是今天在谢蔚的院子里,先是被卧房里的奇淫摆件一刺,又是被顾从酌的坦荡一惊,满脑子都是关于“司空见惯”的胡思乱想。
这股胡思乱想涌到心头,本就岌岌可危,被顾从酌的手不偏不倚加了把火,自然什么理智、什么打算都烧没了。
沈临桉突然意识到,不管是要他剖白心意,还是要他证明心意,顾从酌只要想听,他就会难以招架地全盘托出。
无关其他,他就是难以招架顾从酌。
而心绪起起落落、执念翻腾不休,盘踞浑身经脉,哪可能不发乱?
莫霏霏不消他说,也能猜出几分,想也不想就说:“那就是怪顾……”
沈临桉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莫霏霏飞快地一口气下去:“那就是怪顾药效没顾上药邪学艺不精害得你险些搭上性命的裴江照!”
沈临桉重新闭上眼,象征性似的:“是我自己的缘故。”
莫霏霏:“……”
她没胆子跟这位心偏到了南洋去的殿下,与其争论这事儿到底该谁负责,还不如说点正事。
“话说回来,顾指挥使不是已经怀疑‘乌沧’就是殿下了吗?”莫霏霏思索着,出了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