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右手下意识地动了动,意识到什么,才将将把探向剑柄的手指收回去。
“顾从酌。”沈祁全然不知,低声唤道。
光线昏暗,衬得沈祁抬起的眼格外真诚,甚至有几分失魂落魄。
他嗓音极低,仿佛真心诚意地说道:“温庭玉私运盐铁一事,另有隐情,本王确实……毫不知情。”
“温家罪有应得,本王并不惋惜。只是如今,只怕本王说什么,在他人眼里看来都成了惺惺作态的狡辩之词。”
沈祁言辞恳切地说道:“本王知你能耐,也想助你查明真相,廓清朝野……只希望有个合适的时机,能将诸事与你细细分说。”
镇国公府门庭若市,收到的邀帖从来不少,不止恭王,其余各色诗会酒宴也都来递帖子。顾从酌一律视而不见,倒也不是独不赴恭王一人的约。
或许这就是沈祁觉得,他们二人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的原因。
沈靖川登基时,沈祁刚过十五。如今他已三十有三,仍未娶妻生子。这其中有沈靖川的缘故,有虞佳景的缘故,也有沈祁自己的缘故。
顾从酌很清楚,沈祁是一个极其善于忍耐还有权衡的人。
倘若将顾从酌回京所遇之人都比作山林野兽,那么有人是隐匿的、老谋深算的灰熊,有人是拾起羽毛装点尾巴、顾影自怜的鸟雀,有人是不惜一切向上攀登、抢夺果子的黑猴。
沈祁,则是伏在暗处的狈。
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黑眸沉沉,情绪不辨:“眼下,永安侯府世子受伤,狮虎兽伤人一事有待查清。北镇抚司职责所在,需全力侦查。”
“待到此事了结,若恭王仍有闲暇,顾某可与恭王长谈。”
沈祁顿了顿,收回手,笑容温和:“也好,那便依顾指挥使所言。”
前院,锦衣卫已经将人都问过一遍,宾客尽散,徒留满地狼藉。
顾从酌目光扫了一圈,出了侯府。
夜风一吹,刚才被沈祁的矫揉造作念出来的满身鸡皮疙瘩总算压了下去。
他边步下石阶,边在心里回想着狮虎首伤人的每处细节。绕了一圈,最终,怀疑的对象还是锁在那人身上。
只是,光有怀疑不够,顾从酌还需要能说服人的铁证。他忖道:“这个证据兴许不在侯府里,或许还需要再去趟……”
顾从酌倏地顿住脚步。
驷马高车,皇子规制。沈临桉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停在马车边不远处。
夜色渐染,天际最后一线暗红的霞光挣扎着铺洒下来,恰好落在他周身。沈临桉微微侧着头,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肤色仍是久病初愈后的冷白,晚风拂动衣摆如飞,更显风催欲折。
此时不知身旁的望舟与他说了什么,沈临桉眉头轻蹙。
“怎么了?”顾从酌不由心想。
望舟脸上的愁比沈临桉明显得多。顾从酌目光下移,看清望舟手里拿着的是根木手杖,只是手杖不知怎地,下端开裂损坏得厉害,应是不能用了。
原来沈临桉先前是这样上车的吗?
顾从酌没多想,干脆利落地几步上前,先问:“殿下要回府吗?”
“是顾指挥使啊。”
沈临桉似是这时才察觉到他走过来,转过头,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答:“是,我……正要回府。”
但是手杖断了,不好上马车。
顾从酌略一颔首,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紧接着就道:“殿下,冒犯了。”
然而下一瞬,沈临桉便无暇去细究这丝熟悉感来自何处了。却见顾从酌俯身,手臂穿过沈临桉的膝弯与后背,微一使力,就将人轻轻松松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无比自然。并且和上回相比,这次顾从酌更加熟稔了。
除此之外,与上次相比……
“轻了。”顾从酌下意识地估了一下臂弯中的重量,心道。
他垂下眸看了眼,怀里的人眼睫轻轻地垂着,迈步上马车时会蝶翼似的颤,墨色的发丝散落几缕,在动作间扫过顾从酌的颈侧,点起细微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