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回道:“半月前万宝楼失窃,来问掌柜的几句话查案。”
高柏心想:“这天聊得,真干巴。”
万宝楼失窃算是大案子,沈元喆自然不可能没听过,当下长长地“哦”了一声。
顾从酌话头一转,又道:“二殿下来做贺礼?巧了,顾某刚进来时听伙计介绍了一嘴,说是万宝楼有不少顶好的师傅,其中一个现下就有空档,叫……”
他把目光转向万宝楼掌柜。
掌柜的福至心灵:“是周师傅。”
这下任谁都能看出顾从酌是在打圆场了,但他一没点破、二不指明,这台阶铺得顺当,再想想好歹是顾家的面子……
沈元喆于是就坡下了:“既是顾指挥使推举,想必错不了。”
乌泱泱一群人就此去了帘后。
高柏眼见着朱掌柜亲自领着人退场,路过顾从酌时还没忘鞠个躬。
他心想自己要是这朱掌柜,经此一遭估计得把顾指挥使供起来。
再一转头,他要供的顾从酌已抬步向楼外走去,旁边是推着轮椅的三皇子。
高柏脚步一顿,没急着跟上去,只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后边,属于听不清楚对话,但上官一回头能找着人的距离。
日薄西山,余霞如金。
夕阳将两道并行的身影拉得斜长,顾从酌步履从容地走在沈临桉身侧,姿态依旧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在楼内四两拨千斤的不是他。
一阵清脆的笑闹由远及近,几个半大的孩童追着只滚远的木陀螺跑来,又噔噔噔跑走,将沉默留在这里。
“今日,多谢顾指挥使替我解围。”沈临桉温润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其实也并不算寂静。
街角的大树下,卖糖画的老头灵活翻转着竹勺,画出一只小兔后,笑着递给扎辫子的小姑娘;斜对的布庄老板娘边挂一匹新到的布,边跟柜台后的伙计搭话;石阶上坐了两个脚夫,商量要不要去包子铺买两个垫肚。
顾从酌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语气平直道:“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恰逢其会,恰巧说了几句该说的话而已,谈不上解围。”
沈临桉侧过头,视线落在他被余晖柔和几分的侧脸轮廓上。
晚霞的金光映在顾从酌的睫羽下,投出小片模糊不清的阴影,却掩不住他眸底是一丝波澜也无的平静。
论装傻充愣,眼前这位顾指挥使当真是各中好手。
沈临桉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是我说错了,既无解围,那就只是谢过顾指挥使。”
顾从酌终于侧过头,对上沈临桉的视线,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刚才在万宝楼里他开口,其实起先只是看不惯沈元喆过于霸道的行径,但从万宝楼里出来后……
顾从酌心里清楚,他不只是顾从酌。
他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是镇国公与长公主的独子,是镇北军的少帅。
上回在香藏寺外救下三皇子,尚可推说是“分内之事”;但今日在万宝楼中,众目睽睽之下他替沈临桉说话,这也算“分内之事”吗?
沈元喆是个蠢货没想到这层,但其余听闻此事的人恐怕都会多想。
这不是顾从酌要的结果。
顾从酌不否认他此次回京,的确有要以身入局、一探恭王究竟的意思,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轻易站队、左右皇位。
即便在他看来,二皇子、四皇子与恭王都不适合坐上那个位子,但这也不代表他一定会支持三皇子。
顾从酌自觉态度还算明晰,沈临桉看着也着实不像沈元喆,怎么……
话说到这儿,两人恰行至一段缓坡,两侧低低地打了石柱,是座矮桥。
轮椅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轻微颠簸了一下,但沈临桉的目光,还是没有自顾从酌脸上移开。
他只是开口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心有疑惑,想问问顾指挥使的意见。”
顾从酌:“殿下请讲。”
沈临桉直直地注视着他:“顾指挥使在沈元喆面前自称‘顾某’,在我面前却自称为‘臣’,这是什么缘由?”
顾从酌脚步微顿。
他没想到沈临桉会问这句话,更没想到自己听到沈临桉这么问时,居然并不感到意外。
顾从酌当然知道是什么缘由:从第一次在香藏寺外救起沈临桉时,他就觉出沈临桉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像柄裹在棉花里的暗刃,柔弱可欺下是不容忽视的锐利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