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太阳马上要落下了。
方顾抬头,天幕上巨大的太阳剥落掉刺人的滚烫外壳,在逐渐暗沉的黑天下发出温暖的金光。
但方顾知道,只要七点一到,那颗火球就会瞬间坠落,随之而来的便是冰冻一样的冷。
“太阳快落下了,我们要尽快找到地方扎营。”耳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方顾回头,岑厉距离他不到一米。
冷风一吹,飘来的冷梅香好似红绸,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鼻尖。
方顾不动声色地轻嗅几口,然后肩膀一偏,两人的距离拉开几寸。
他冲着岑厉轻轻点头,声音放大了几分:“先找地方扎营。”
汪雨的睫毛在欢呼,他已经疲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脑袋小鸡啄米一样点个不停。
肩膀突然一重,一道磁性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虚弱滚进汪雨的耳朵里。
“小雨,哥哥走不动了,你背背我吧。”
陈少白眼神迷离,精致的五官上笼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整个人显出一股颓丧的美。
汪雨脖子动了动,溜进他衣领里的头发丝动来动去,痒酥酥的。
“哥,”破风箱一样的嗓子挣扎着,“我背不动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推开肩膀上的脸。
汪雨已经不是当初的汪雨了,那双桃花眼迷惑不了他。
陈少白轻轻翻了个白眼,虚迷的桃花眼慢悠悠转,在触到一双冷冰冰的黑眸时,乍然清明。
“要不要哥哥我来背你啊?”方顾唇角勾起,扬起的弧度仿若魔鬼的弯刀。
陈少白挺直背,露出八颗雪白牙齿:“年轻人不怕累,就不劳烦顾哥了。”
“小雨,走,”他又去揽汪雨的脖子,“咱两个探路去。”
方顾看着两人勾肩搭背一路走远,鼻子里轻轻哼出一个音。
一转头,看见岑厉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方顾疑惑:“怎么?”
岑厉摇摇头,不再看他,自顾自往前走。
方顾简直莫名其妙,总不会岑厉想要他背吧?
月明星稀,今夜风光正好。
黑布一样的天上缀着无数颗闪烁的光点,巨大的莹白月亮仿佛一颗大珍珠,梦幻得如同童话书里的第一页。
这是罗布林卡雨林最寻常的夜晚,但对于生活在基地里的人来说却是不常见的风景。
方顾枕着胳膊仰躺望天,像今天这样的夜他已经看了五日。
同一片缀满星星的天幕,同一颗闪耀的大珍珠,每次看却又有不同的感触,今夜的月多了一点回家的兴奋。
想着想着,方顾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家,他没想到居然有一日,他也会将这个字与那间冰冷冷的样板房连接。
客厅里的红沙发太扎眼了,方顾默默地想,耳朵一动,一阵轻巧地脚步声响起。
他甚至不用转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你在看什么?”温润的声音好似天上的月,将莹莹白光揉进了一双窄厉的黑眸里。
或许他的茶几上应该放上一只玫瑰。方顾突发奇想。
“今晚的月亮很美。”岑厉声音很轻,柔和如月光,虚虚笼上方顾的眼睛。
黑眸里出现了一张比月亮还美丽的脸。
方顾微微偏头,飘散的眼神一点点凝实,化成一把利刀紧紧盯着。
月亮从天上落了下来,掉进了一双澄澈蓝海。
“可惜美丽的东西是有毒的,”方顾嘲似地轻笑,叹息般感慨,“今晚过后,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新的畸变体出生。”
世界在经历了大灾变之后,构成整个生物的所有分子发生了颠覆性的突变,
如果说太阳辐射是地球生物畸变的罪源之母,那月亮则为畸变诞生提供了养分。
薄薄的月光里存在着一种特殊的物质分子,可以加速生物畸变的速度和程度,是名副其实的“催生剂”。
岑厉在方顾身边坐下,一双蓝眸静谧如海。
“方队长,你从来都是这样吗?”他突然发问。
“什么?”方顾斜眼看他。
“透过现象看本质。”
方顾眉头一挑,他莫名觉得这不是在夸他。
“永远理智,永远……”
温润的调子拉长,带着淡淡的冰凉。
“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