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多么荒谬的……
先不说是否可行,退一万步来说,到时候世界真的稳定了,但人类都已经不存在了,那么世界是稳定还是灭亡,对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人类这个物种都不能存续了,这算哪门子和平稳定?
这就好像是一个人提出了问题,既然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那就解决这个人。眼看着人类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解决问题,那么干脆抹杀人类这个族群。
无论是阿德莱德的目的,还是接受这个建议的林世秩,一切都令人感到荒谬。
缇厘从荒唐中走出来后,愤怒在心中蔓延:“天空升起的是太阳还是月亮?时间是走是停?空间是稳定还是混乱,人类都已经无法感知,以牺牲人类换来的稳定又有何意义?”
“……意义。”林世秩呆呆地仰望着他。
随后疯狂大笑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疯狂渗人的光,手指向外面雪白的连绵起伏的建筑物:“白塔,看看这个地方!”
缇厘看向窗外,湿漉漉的雾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水珠,雾蒙蒙的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塔楼在夜雾的海潮中浮浮沉沉,宛如波澜起伏的白色沙丘。
他声音沙哑颤抖:“我为它服务了大半辈子,一年又一年……”
“这一切都是我建造出来的,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吗?!”林世秩脸庞被灯光照得惨白,他瞪着充斥着血丝的眼睛,仿佛陷入某种执拗,大喊大叫着:“那些贪婪的,不知感恩的蛀虫们,人类这个族群就是这样的脆弱,我为他们服务了这么久,他们就像趴在我背上吸血的水蛭,口口声声的歌颂我,感恩我,但只要我的缺陷暴露出来,他们立刻就会把我当成怪物看待!我还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大恩赐,我要让他们都体会我体会过的痛苦,这才最为公平!”
虽然拥有无所不能的权力,但眼见自己的**一天比一天畸形,林世秩的心态发生了不可扭转的改变。
缇厘看着蜷缩在角落里像疯子一样大笑的林世秩:“你把缺陷暴露出来过吗?有人把你当做怪物看待?”
“还是说,这只是你的假想,你自己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怪物。”
林世秩的影子嶙峋而佝偻。
良久,他抬起了脸,喃喃道:“一切都快落幕了。”
“……”
他灰败的面孔苍老,布满了泪水,嘴唇哆哆嗦嗦:“何必遮掩世界本来的面目,就应该把糟糕的样子摊在大家的面前,世界终将走向末路,我没做错,我只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这是自然选择的规律,人类的命运是共同体,紧紧相连……紧紧相连……”
反反复复重复这句话。
“你在诡辩。”缇厘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道:“先不提世界被卷入能量乱流中的事情发生在多少年之后?任何生命,任何物质都注定走向灭亡,没有永恒存在的事物。而生命的可贵,恰恰在于在有限的生命中创造超出时间的价值。而你却为了私欲要剥夺现有者的生命。”
“……”林世秩咬牙切齿:“你未曾站在我的高度,又怎么敢评判我的对错?!”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向死亡妥协。”缇厘说:“你说的没错,自然选择是一种规律,而抗争一直都是人类的选择。”
他拿起柯尔特,打算结束这场谈话,而林世秩以为他又要对他开枪,吓得瑟瑟发抖,手肘撑着地面往后瑟缩。
“别,别过来……”
缇厘最开始觉得林世秩的想法很荒诞,甚至怀疑他是被阿德莱德洗脑了,但转念一想,忽又觉得情有可原,他不是林世秩,没有相同的经历,他自然不知道林世秩为了建造白塔,为了拯救全世界付出了多少艰辛。
林世秩是个极端的特权主义者,但他也确实为这个世界做过贡献,成百上千的城市、基地是在白塔领导下才有了稳定的好转与发展。
或许拖着饱受以太后遗症的病躯殚精竭虑,才让他衍生出了共生共死的极端念头。
他居高临下看着林世秩,林世秩满眼惊恐,口水从嘴角淌下来都毫不自知,他根本不敢看缇厘的眼睛,就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
仔细一看,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邋遢的老男人,抛却手握权柄的执政官身份,精英特权主义者的野心家身份,抛弃掉那些昂贵的西装外套,林世秩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悲惨的老家伙。
初入白塔时,林世秩是令人敬畏敬仰的执政官,后来当他逐渐认清林世秩的面目后,他是维护特权阶级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但那些都是张牙舞爪的野兽皮毛,脱去野兽的皮毛,皮毛之下,只是一个平庸的,狡猾的,上了些年纪的男人。林世秩也是人,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一样害怕疼痛,害怕枪支。林世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值得他花太多的心思了,是的,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他拿起柯尔特,冰冷的枪口碰了一下林世秩的额头:“笑一笑,然后认命吧,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按照我说的做,你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枪口就抵在额头上,林世秩放弃了抵抗,按照他的指示解除了黄昏公馆的全部禁制。
一刻钟后,第九军团的支援赶到了,火速控制住了公馆的宪兵队和守卫力量。
“感谢您。”第九军团支队长“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目光中满是钦佩。
缇厘向导在白塔已经像传说一样的人,现在连黄昏公馆都来去自如。
缇厘瞥了一眼林世秩:“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议长意思是先软禁起来。”队长道。
缇厘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林世秩到底知道的还是太多,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没吐露的,先软禁起来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