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厘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自阿德莱德出现后,耳边的嚎叫声都消失了。但正因如此,他混淆了幻觉和现实,不确定现在眼前发生一切是真实的还是妄想。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尖扎入创口,掌心隐隐传来疼痛感。
阿德莱德似乎正欣赏着他迷茫又恐慌的表情,优雅勾起唇角:“时间已至,大革新即将到来……”
“阿德莱德,”缇厘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他在向阿德莱德寻求确定。
之前在他的所有妄想中,阿德莱德都没有回应过他。
但这一次,真实的阿德莱德回应了他。
“当然。”
乐瑶微微蹙眉,一脸担忧,缇厘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现在他们是与阿德莱德对立的状态,但缇厘居然在向阿德莱德寻求确认……
但得到回答后,缇厘涣散的瞳孔慢慢凝聚起来,一瞬间就像忽然活过来一般,恢复了清醒。他一直在追寻阿德莱德,而现在他终于追寻到了,阿德莱德没有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久久注视着那个身影,无法挪开视线。
“大革新是什么意思?”乐瑶忍不住问:“你做了什么?”
阿德莱德幽邃的绿眼睛流动着冰冷的光泽,弯起丰润的嘴唇:“最后一只ii型变异体刚才被我消灭。”
他举起左手,优雅地做了一个握紧的动作:“世界意识彻底湮灭。”
“那么,湮灭后你打算做什么?”
缇厘直视他的眼睛。
阿德莱德笑了一声,随着他抬起手指,无边无际的黑雾涌入上空,漫过他们的头顶,壮阔宏大的波澜蒸腾着,宛如苍茫的夜幕,就在这无垠的夜幕上,缓缓浮现出许多的影像。
有海岛礁屿,天光将醒,整个海岛还沉浸在万籁俱寂的宁静中,曦光澄澈,微风荡漾,岛上的大小渔村早已坍塌。藤蔓沿着断桥将这些废弃的小屋缠成了绿色的堡垒,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沙滩,涨潮时雪白的海浪拍打着礁石。
有漆黑的沃野,曾经阡陌纵横的平原,此时长满荒草,荒草将沟渠抹平,田间散落着被锈迹包裹的犁耙、水车,腐烂的轮轴陷入泥土里,成为被时光遗忘的旧物。天地间一片纯然寂静,没有人影,只有一片宁静旷远的黑暗,静得只能听到时光流走的轨迹。
这些影像宁静得美好,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危险,但又寂静得诡异,因为看不出一点人烟。
宁静美好到近乎诡异的影像,有如海市蜃楼一般漂浮在他们眼前。
“世界精神湮灭后,我的真身会逐渐侵蚀这个世界。由我亲手缔造的新的和平、安全的秩序即将建立,人类的不公、痛苦悲伤都将结束。”
阿德莱德像是展示着什么,垂眸看向缇厘:“我们的新世界。”
乐瑶:“你想推翻白塔的制度。”
“……你想报复白塔。”
似乎是觉得乐瑶的定义过于浅薄,阿德莱德笑了一声:“不。”
“我之所愿,不只是推翻白塔,更是要推翻更高一层的规则。”阿德莱德轻轻挑起眉梢,语速低沉而缓慢:“普通人依附于觉醒者,觉醒者听从并依附于白塔,这就是普通人和觉醒者在白塔制度下的立世法则。但白塔却并非是一切的原罪。”
浩荡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影像中港口起伏的海浪是如此真实,海风迎面吹拂而来,风声苍茫,裹挟着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缇厘:“这话怎么说?”
“旧神倒下后,依附于新神,神明不重要,重要的是规则。一个神明的符号被擦除,还会有另一个符号出现。一个支柱倒下还会有另一个新的支柱出现,人之本性就是如此。”
绿色眼眸微微上挑,阿德莱德的神态一如以往的冷静自持:“末日世界从不缺沉溺者,人们化身应声虫寻求庇护,习惯用觉醒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壁垒合理化苦难,心甘情愿被规则驯化,臣服于一个又一个神明……但这也绝非生物本性的过错。”
阿德莱德俯视缇厘,缓慢地摇头:“只要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改变,这是自然规律。日升月沉,太阳法则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缇厘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就如同精神图景拥有的最底层的建筑,世界运转也建立在底层建筑之上。底层建筑虽然不起眼,却是构筑整个精神图景最基本的存在。泰坦、白塔,一个是被囚于旧时代的旧神,一个则是人类信仰新神,看似宏大,但在此之上是太阳法则。
就像自然规律,也就是太阳法则,凌驾于所有法则之上。
乐瑶也意识到了他的想法:“所以……你想要太阳不再升起,想要改变整个世界的运转法则,让自己的法则取代太阳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