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也是全厂上下所有职工,最关心、最抵触的问题。
工业局领导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不是收购。就是单纯的技术与零部件合作。”
不是收购?
冯志远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涌起更深的好奇。
他连忙低下头,打开那份方案,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随着阅读的深入,冯志远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复杂。时而惊讶,时而凝重,时而又陷入深深的思索。
当他最终看完整个方案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面露难色,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般的纠结。
这个方案,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生机,另一面,则是枷锁。
说它是生机,是因为它确确实实解决了金星厂目前所有的死结。
东洋人断供的技术,红旗科技给;东洋人卡脖子的核心零部件,红旗科技也给。只要接受了这个方案,工厂就能立刻恢复生产,上千名工人就能保住饭碗。
可说它是枷锁,则是因为这份“生机”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首先是成本。
合作要付出明明白白的两份成本——第一份,是购买红旗科技所有核心零部件的费用,这笔钱,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份,则是每卖出一台电视,都要将纯利润的百分之十,拱手分给对方!
这两座大山压下来,对于本就陷入财务困境的金星厂来说,压力不可谓不小。
这意味着,未来的金星厂,大部分的利润,都将用来为红旗科技“打工”。
其次是市场竞争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案里写得很明白,红旗科技提供给他们的,是“基础技术”。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套技术的性能,肯定不如红旗科技自家主力机型的先进。
用着人家的低端技术,买着人家加价的零部件,生产出来的电视,质量和性能必然低人一等。
这样的产品,在市场上能有多大的竞争力?
不过,他也并非完全看不到希望。
方案里没有明说,但他自己看明白了唯一的获利点——那就是红旗科技自身产量严重不足,根本无法满足全国庞大的市场需求。
金星厂,刚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和市场空白,去补充供给,抢占那些嗷嗷待哺,却又暂时买不到红旗电视的消费者群体。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金星厂能活下来,虽然活得憋屈,但好歹活着。
赌输了,或者说,但凡市场出现一点风吹草动,金星厂随时可能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工业局领导看出了他的纠结,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他语重心长地继续劝说道:“老冯,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可能觉得这个条件有些苛刻,觉得金星厂以后是在给别人做嫁衣。但是,你要想清楚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不接受,会怎么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不接受,你们厂没有技术,没有零部件,就是一堆废铁和一群等着吃饭的工人。”
“拖一个月,两个月,厂子迟早得破产!到时候,这上千名工人,就得下岗分流!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我担得起吗?谁都担不起!”
他又说道:“可如果接受了,结果是什么?至少,厂子能活下去,机器能转起来,工人的工作能有保障!只要厂子还在,人还在,就比什么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领导的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冯志远的心上。
是啊,他还在纠结什么利润,纠结什么尊严?
活下去!
对于现在的金星厂来说,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利润,也是唯一的尊严!
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后,冯志远猛地一咬牙,抬起头,对着工业局领导,重重地点了点头:“领导,您不用再说了。”
“行!我们接受这个方案!”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工业局领导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站起身,拍了拍冯志远的肩膀,叮嘱道:“好!你能想通就好!那就抓紧时间,尽快派人去和红旗科技那边联系,把具体合作细节敲定下来,争取早日恢复生产,别再耽误时间了!”
说完,他便带着秘书,起身离开了。
对他来说,只要金星厂这个“老大难”问题能解决,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送走了工业局领导,冯志远拿着那份合作方案,一个人在会议室里,枯坐了许久。
……
很快,工业局领导带来的消息,就在金星厂内部传开了。
当高管和员工们得知,最终的结果是“合作而非收购”时,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当他们听说了合作的具体条件,需要付出高昂的成本和利润分成时,几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深深的失落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