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现在是1982年,距离那场惨烈无比的抗日战争全面胜利,不过才短短的三十七年。
在座的很多人,父辈都曾亲身经历过那段血与火的岁月。
他们内心深处,本就对东洋公司的强势和骨子里的傲慢有所不满,只是为了工厂的生存,为了几千名工人的饭碗,才不得不强颜欢笑,低头应酬。
可现在,对方这种赤裸裸的、当众的羞辱,已经超出了商业范畴,狠狠地践踏了他们的民族尊严!
坐在末席的一位金星厂年轻技术员,名叫程建明,是个血气方刚的沪市小伙子。
他看到自己的厂长被如此羞辱,当场就热血上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通红,握紧了拳头,眼看就要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坐在他身旁的冯志远,眼疾手快,用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死死地将他按了回去。
冯志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和怒火,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山田一郎,用近乎谦卑的语气问道:“山田先生,是我们……是我们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吗?还是饭菜不合您的胃口?您尽管直说,我们一定马上改进!”
山田一郎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抬起眼皮,用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夏国人,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在宣读判决书的语调,缓缓开口:
“冯厂长,当初我们索尼、松下两家公司与贵厂签订合作协议时,协议的补充条款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贵厂承诺,会严格遵守协议内容,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我们的专利技术,绝不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泄露。”
“更不允许任何第三方,利用我们的技术进行生产和盈利。”
“而且,协议还规定,贵厂的每一批次的生产数量、销售情况以及详细的利润报表,都需要定期向我们通报,接受我们的监督和审计。”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一字一句地,像法官在质问犯人一样问道:
“可是现在,夏国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家名为‘红旗科技’的第三方工厂。
他们生产的电视机,悍然使用了我们两家公司的核心技术!冯厂长,对于这件事,贵厂,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轰!”
山田一郎的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冯志远和所有金星厂高层的耳边轰然炸响!
红旗科技?
他们怎么会知道红旗科技?
而且还言之凿凿地说红旗科技用了他们的技术?
所有人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山田一郎冰冷的目光,在包厢里每一个金星厂高层的脸上一一划过,最后定格在脸色煞白的冯志远身上。
他非常严肃地说道:“冯厂长,现在我们松下和索尼两家的技术研发本部,经过联合分析,已经确认,有足够且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们的核心技术在夏国境内遭到了泄露和滥用。”
“否则,我们也不会放下繁忙的工作,专门来夏国跑这一趟。”
这番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兴师问罪之意,已经毫不掩饰。
冯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赶紧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解释道:“山田先生,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们金星厂绝对、绝对不可能做出违规的事情,更不可能泄露贵方的任何技术!我们与贵方所有的合作,都严格按照协议条款在执行,这一点我可以拿我的人格和厂长的职位担保!”
然而,山田一郎根本不听冯志远的任何辩解。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冯志远接下来的话,然后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道:“冯厂长,你的保证,现在没有任何意义。”
“具体的事情,我们稍后再谈。”
“先把饭吃完,之后,去你们的工厂会议室,我们会把所有证据都摆出来,详细说这件事。”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冯志远,自顾自地拿起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品尝桌上的佳肴。
山田一郎发了话,其他东洋专家自然也有样学样。
他们完全无视了金星厂众人那尴尬、愤怒、屈辱的神情,心安理得地开始享用这顿由“嫌疑人”提供的豪华午宴。
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陪坐的金星电视厂高层们,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吃饭的心情?
他们一个个如坐针毡,肚子里憋着一团火,却又不敢发作。
那满桌子的山珍海味、陈年茅台,在他们眼中,比黄连还要苦涩。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饭后,山田一郎等人甚至没有跟冯志远打一声招呼,便径直起身离席。
他们早已通过东洋领事馆,在沪市租好了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
车队在饭店门口一字排开,气势十足。
东洋专家组的人拉开车门,鱼贯而入,随后车队便扬长而去,直奔金星电视厂的方向,连让冯志远等人上车的客套话都懒得说一句。
被晾在原地的冯志远等人,只能赶紧招呼自己厂里的那几辆破旧的伏尔加轿车,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
路上,眼看着东洋人的车队在前面一骑绝尘,彻底拉开了距离,冯志远车里的几个厂领导和技术骨干,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积压了一中午的怒火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