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车队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渐渐淡成了远处模糊的嗡鸣。取而代之的,是林间独有的清寂,不知名的雀鸟在枝叶间跳跃,鸣声清脆得像碎玉相击;穿林而过的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涌来,带着草木特有的湿润与微腥。
道路两旁,青枫与松林长得密不透风,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将原本澄澈的蓝切割成一块块破碎的拼图。阳光挣扎着穿过叶隙,在晃动的车帘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忽明忽暗地闪烁,如同宋瑜微此刻的心境。
他望着那些跳跃的光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佩。脱离掌控的自由感与对未知的隐忧在心头反复拉扯——萧御尘的安排是否周全?接应之人是否可靠?太后与雍王的眼线,会不会早已在前方布下罗网?
风声穿过车厢缝隙,带着几分凉意,他却忽然想起昨夜少年天子落在他眉心的吻,那份滚烫的温度,竟压过了此刻林间的清寒。
第58章
58、
那条岔路比预想中更长, 也更荒僻。车轮碾过满是碎石的土路,颠簸得愈发厉害,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的林木忽然退开, 视野豁然开朗。
林颂猛地勒住马缰,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马车缓缓停下,宋瑜微掀帘望去——只见前方立着一座被高墙与箭塔环绕的院落, 墙皮斑驳脱落, 露出内里青灰色的砖石,檐角的杂草在风里簌簌作响,显然已荒废多年。这便是前朝遗留的火药局, 如今虽人去楼空,周遭却隐有衣袂翻动的轻响,显是被禁军暗哨层层围拢,将此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名穿着寻常禁军服饰的侍卫早已候在门边,见车队停下,立刻快步上前。他面色沉稳, 验过林颂递来的令牌, 确认无误后,便转向马车,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君侍,这边请。刘工匠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林颂在旁沉声道:“君侍放心,属下在外守着。”
宋瑜微整了整素锦袍,拢好被风吹乱的发丝,从容下车。双脚刚落地,一股刺鼻的硝石味混着草木腐霉气息扑面而来, 呛得人鼻尖发痒。这里的荒凉,连风都浸着岁月的陈腐。
他没让别人跟来,此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名侍卫的脚步声在前方引路,踏过满地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高墙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箭塔上隐约有衣袂翻动的声音,却不见半个人影。
院内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断壁残垣间,仍能辨认出当年火药局的格局,梁木虽已老旧,却被细心加固过。窗棂清扫得干干净净,偶尔还能看到晾晒的衣物在风中轻轻摇晃。正中央的屋舍,门窗擦拭得锃亮,门前开辟出一小块菜地,嫩绿的菜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与周围的历史痕迹相映成趣,满是烟火气息。
宋瑜微刚走到屋舍门口,门内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推门而入时,只见工匠刘三正背对着门来回踱步,粗布衣衫的后背洇出小片汗渍。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神色略显紧张,拱手弯腰行礼:“大人……”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刘工匠不必紧张,”宋瑜微环顾了四周,并不见旁人,引路的侍卫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只留两人相对。他看向眼前这张方脸阔口、透着几分憨厚的面庞,语气放缓了些,道,“你家人在此可还习惯?听说家中的猫还添了崽,可有影响?”
刘三原本紧绷的脊背明显松了松,额头的冷汗也消了些,忙不迭点头:“托大人的福,都好,都好……”
宋瑜微抬手示意:“坐吧,站着说话累。”
刘工匠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慌忙摆手:“不不不,小人站着就好,站着自在。”依旧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粗布袖口。
宋瑜微见他如此,也不再迂回,目光一沉,开门见山:“本君听闻,沈贵妃寝殿里那座海错图屏风,是你亲手打造的?”
刘工匠战战兢兢地道:“回大人,确实是……是小人做的活……小人、小人没敢偷工减料啊…… 难道、难道哪里出了错处?”他急得满头大汗,说话都带上了结巴。
“不是错处,你莫要慌张。”宋瑜微目光定在他脸上,“本君只想问你,屏风上镶嵌的那四十二颗南海明珠,是来自何处?”
“来自何处?” 刘三愣了愣,茫然地眨了眨眼,粗黑的手指下意识挠着额角,将问题重复了一遍,才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直接从内库领、领的啊……当时是贵妃宫里的一位姑姑,拿着内库的批条来的,小人按数领了,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这个回答,让宋瑜微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坠了块冰砣。
他原以为对方即便动手脚,也该是些偷梁换柱的伎俩,却没料到竟如此明目张胆——伪造内库批条,将这四十二颗明珠的来历做得天衣无缝,仿佛真就是一笔合规的物料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