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静如死,众人皆噤若寒蝉。沈贵妃匍匐在地,肩头微颤,珠翠低垂,昔日雍容尽褪,唯余一抹狼狈。众妃嫔哪还敢端坐,纷纷自座中滑下,跪倒于沈贵妃身后,钗环轻响,衬得气氛愈发森冷。
皇帝的目光自沈贵妃身上移开,似有意缓和语气,声如清泉,带着一丝倦意:“朕知爱妃非主谋。多年情谊,爱妃或因顾念旧恩,未曾阻拦,朕不欲苛责。”他顿了顿,眸光复又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席间众人,语若寒冰:“然此事非同小可,事涉龙嗣,朕必得彻查。爱妃既掌凤印,便说与朕听,此事究竟何人所为?”
沈贵妃闻言,身子一僵,额间汗珠滑落,滴于青砖之上,溅出细微水花。她唇瓣微动,似欲开口,然对上皇帝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终究无言以对,只得垂首,叩地低声道:“臣妾……臣妾惶恐,愿陛下明察。”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颤抖,似在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熄灭。
皇帝闻言,薄唇微勾,绽出一哂,笑意清冷,寒彻骨髓:“明察?好,朕便明察。”他声调轻缓,似闲话家常,偏生字字如刀,斩断众人侥幸。随即,他目光一转,落于丽妃身上,语带嘲弄:“丽妃侍朕多年,奈何心术不正,合谋害嗣,丽妃之位,今日起革去,降为美人,幽禁钟粹宫,待朕查清余党,再作定夺。”
丽妃闻言,娇容失色,身形一晃,几欲瘫倒,然对上皇帝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终究不敢辩驳,只得叩首低泣:“臣妾……臣妾知罪。”她的声音颤抖,珠泪滑落,鬓边金钗轻晃,映出几分凄然。
皇帝目光未停,复又扫向王美人与张才人,声如冷铁:“王氏、张氏,位卑而心毒,合谋构陷,罪不容赦。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得出。”二人闻言,面如死灰,肩头相靠,瑟瑟发抖,欲辩无词,只得伏地叩首,泪水沾湿青砖,唯有低低的呜咽,断续可闻。
殿内众人屏息,空气似凝成冰。他拜伏于地,双拳紧握至指节泛白,心潮翻涌。皇帝行事果断,谋略深远,半月之间,宫内外诸事尽在掌握,雷霆手段之下,无人敢有异词,早知皇帝有明君之相,现时一见,算得管中窥豹,他心中折服。而另一边,他心头却愈发酸楚——帝王之心,深如渊海,喜怒难测,他曾轻信那“同心同德”之言,妄想君臣同心,乃至心生交心之念,如今看来,尽是痴梦一场。帝王何曾真心待他?思及此,胸中百味杂陈,似有寒风透骨而入,教他遍体生寒。
戏台上的灯火依旧煌煌,似在嘲笑这宫墙之内,无人能逃命运的罗网。皇帝的目光复又落回沈贵妃身上,语气平淡,似不经意:“朕耽于政务,后宫内帏,还需爱妃多多用心。凤印暂留,望爱妃好自为之。”言罢,他起身,衣袍轻扬,径自拂袖而去,留下一殿寂静,唯有叩案之声,犹在众人耳畔回荡,宛如丧钟,低鸣不绝。
第24章
24、
归来之后,他只觉失魂落魄,疲入骨髓,甚至懒发一言。
范公察其神色,知家宴之事非同小可,默不问询,唯遣阿青等人小心侍奉。他虽无心饮食,然不忍拂众人意,强颜欢笑,佯装无恙。
待得夜色深沉时,他颓坐榻前,回想白日时皇帝的雷霆手段、贵妃的狼狈失态,这一幕幕交织成网,与那后宫高墙一道,困他于这方寸之地。
原是妄想君心可期,如今却如刀剜心,尽显痴愚。他苦笑,欲起身添灯,忽闻院外脚步轻响,伴内侍拔尖的嗓音,刺破夜寂:“圣上驾到——”
他一怔,手指猛颤,险些打翻油灯。心跳如擂,忙自榻边滑下,迎向殿门。皇帝踏入,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清贵,眉目间笑意浅浅,少了白日森冷,多了几分闲适,似心情甚佳。方墨随侍在后,捧鎏金香炉,檀香袅袅,弥漫殿内,愈显帝王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