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李昶那一通哭闹,加上发热,出了不少汗,额发黏在脸颊,里衣想必也潮了,睡得定然不舒服。也不知道他醒了能不能立刻洗漱换衣,刚才竟然忘记问杨在溪了。
真是昏头了。沈照野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李昶沉睡的脸上,看着他那苍白的肤色,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心头那团乱麻更是缠得死紧。一会儿是张居安那些诛心之言,一会儿是李昶绝望的眼神和汹涌的眼泪,一会儿又是那个轻如雪花、却带着咸湿泪意的吻。
前路不通,后路也不通,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座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烦闷之下,他甚至想立刻找个人来狠狠打一架,发泄这无处着力的躁郁。视线扫过地面,忽然瞥见之前士兵塞进来的那封军报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无人理会。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展开来看。
军报是北疆传来的,内容倒不算出乎意料,主要是关于乌纥部近期动向的汇总。
这个盘踞山林、擅长驯兽和山地作战的部族,近来在尤丹草原上异常活跃。他们利用尤丹内部因汗位争夺而产生的混乱,频频出击,已经成功夺取了好几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另外,他们似乎改变了以往孤立排外的策略,开始积极拉拢尤丹内部那些在权力斗争中失势或心怀不满的小头领和小部落,许以重利,甚至包括豁阿黑那个老家伙的四皇子残部。
乌纥部的意图很明显,他们不甘心永远困守山林,想要趁此良机,西进草原,建立一个更稳固的后方,同时扼制老对手靺鞨的扩张。
沈照野捏着军报,心思沉沉。
乌纥部的崛起,比预想中更快,手段也更灵活。这对刚刚经历内乱、尚未恢复元气的尤丹而言是雪上加霜,对大胤北疆,则意味着一个更不可预测的近居正在形成。北疆那边,压力恐怕要更大了。必须尽快结束西南这边的事务,赶回京都。
他正凝神思索着,门外响起了顾彦章压低的声音:“世子,现下可有空?”
沈照野应了一声,又探头仔细看了看李昶,确认他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这才起身走到书案边,撕下一小条纸,提笔蘸墨,快速写了两行字。回到榻边,他将纸条折好,轻轻压在了李昶搭在被子外的手心下。
做完这些,他又伸手替李昶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被角。弯腰时,他束在脑后的发辫垂落下来,发尾无意间蹭过了李昶那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沈照野侧过头,目光恰好落在李昶的唇上,昨夜那个短暂、微凉、带着泪痕咸湿触感的吻瞬间清晰地回现。他感觉自己的脸皮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烫,连忙直起腰,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两声。
多大点事。他试图驱散那点不自在,定了定神,匆匆离开了房间。
顾彦章领着沈照野来到了茶河城城南一片地势较低的居民区,这里的屋舍比别处更显破败些,空中有异味,顾彦章指向几口被石板粗略封盖住的老井。
沈照野走近,探头朝井口缝隙里望去,里面幽深黑暗,看不出什么,但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隐隐带着点类似铁锈混合着某种腐败物质的腥气,确实有点像稀释后的血水,但又有些不同。
“世子请退后些。”顾彦章说着,示意跟随的两名士兵上前,费力地挪开一块石板,用井绳放下木桶。不多时,一桶水被提了上来。果然,那井水并非寻常的清澈无色,而是泛着一种淡淡的红色,浑浊不堪。
顾彦章开始解释:“疫情初平后,茶河城不少幸存百姓出现了四肢莫名疼痛、双手震颤、走路不稳的症状。张太医与杨大夫都诊治过,起初并未找到明确病因,只能以针灸暂且缓解痛苦。后来杨大夫留意到,症状最重者,多集中居住在这城南一带。询问病患,也问不出所以然,她便怀疑是否是此地环境有异,有些草木、山石本身带毒,人长期接触,会不知不觉受损。”
“她本欲亲自来查探,恰逢殿下出事,一时脱不开身,便将此事托付于我。我带人将城南所有能见到的草木、山石,甚至连夯土和筑屋的木料都取样带回,杨大夫一一验看,并未发现异常。”
“后来我想到,人离不开饮水。若说世代久居之物,除了土地房屋,便是水源了。这几口井年代久远,却被封盖,必有缘由。询问当地老者,他们只说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每年入冬后这几月,井水会莫名变红,带有血腥气。传说是一位古代将军的鲜血染红了水源,每年忌日便会显现,警示后人,故而每到此时便封井,直至来年开春方可再用。”
顾彦章继续道:“怪力乱神之说,自不可信。我派人循着水源向上游探查,发现这几口井的水源有两条,一条是季节性溪流,入冬已干涸;另一条则是地下暗河,通向城外不远处那座无名山。我亲自去山脚看过,表面并无异样。但派人绕着山体仔细搜寻后,在山阴面发现一处洞穴,洞口被人用火药从内部炸塌,碎石堵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