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毕,苏薄思索片刻后说了声“好”。
南北歌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主宰的事情。”一直听着二人对话的触手突然冒了出来。
苏薄说不清原因,做出这个决定有大半出于她的直觉,有小半原因出于她的习惯。
并不是不信任南北歌,而是事情真相暂未摸清,告诉南北歌也不过是让她徒增烦恼。况且……她大脑里似乎有一道声音警示着她,告诉南北歌这些事,或许会造成一些糟糕的结果。
“说不清,更像是一种感觉。谈论其他事情时我和她之间没有壁垒,但当我想提起主宰存在时,我似乎能感觉到我和她之间存在一堵墙。直觉告诉我这是堵不能轻易跨过的墙。”
见苏薄这般回复,触手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沉默下来。
看着触手这样,苏薄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她将触手放出来,摩挲着触手吸盘内的骨刺:“况且你以前不是说过,知道的越多,越容易被注意到么?我当初会被傲慢盯上和这点想必也脱不了关系。现在上城背后的主宰还不知是谁,被盯着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但是……”
触手的话被苏薄打断。
“没有但是,麻烦已经够多了,别再给我添麻烦。”
那道眼神让触手不敢多言,它将想说的话吞入腹内,老实地趴在苏薄身上让苏薄抚摸。
但是这样的话,背负真相的,便只有苏薄和立场不明的李浮游了。
“明天到了集市停一停,达蒙,别嫌麻烦,做我们这行的都这样。”
连夜开车的达蒙被车后座的行僧吵了一路,头昏脑涨,却也不能冲后座的人发脾气。
青杉在车上摇摇晃晃地给自己扎小辫,闻言哈哈笑出声来,伸手搭上了说话那老伙计的肩膀。
“好了,好了。在念叨下去达蒙要罢工不干了,他跑了就没人愿意开车了。”
达蒙连连点头:“师傅们放过我吧。”
车是辆货车,不过经过改装,车头和车厢中间被打通,车厢内的声音能准确传到车头去。
青杉这次出行叫了十五个人。
山海庙的行僧大多上了年纪,尤其是和青杉关系亲密的,都和青杉
一样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也和青杉一样精神劲十足。
众所周知,精神劲十足的老太老头有个特点,嗓门大。
她们聚在一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一会讨论青杉特意要去见的苏薄,一会讨论罪都目前的情况,但兜兜转转,话题都会回到车内唯一的年轻人达蒙身上。
“达蒙啊,饼吃不吃,你青杉师傅走前特意带的饼!”
“达蒙哦,车再快些,快些到地方快些干活。”
“达蒙诶,你眼神好,看看路边有没有需要收的,你知道我说的啥吧?”
一路走走停停,一天的路程被拉成了两天,甚至会更长。
达蒙无数次将车速放缓直到暂停,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视野内反复出现熟悉的轮廓。
残骸总像被丢弃的零件,半埋在路边铁锈色的沙土内。
在车轮和泥地的刮擦声中,行僧们知道车即将停下,而原因只有一个。因此不需要提醒,原本嬉皮笑脸的老太老头们瞬间安静下来,声浪像被一刀切断。车厢的车门滑开,她们排着队下车。
达蒙透过布满裂纹的后视镜凝视着这一幕,哪怕一路上相同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他依旧认真地看着这群老人。
行僧们背上背着自己的竹篓,爬满褐斑的手拿着末端异常尖细的铁钳,她们绕着路边的尸骨围城半圆,小心翼翼地用铁钳将尸体上的尸虫挑开。密密麻麻的尸虫窸窣掉落,在沙地上扭动,又被行僧们一一踩碎。
每当这时候,达蒙都觉得风卷砂砾刮过车厢外壳的声音异常明显。
尸虫清理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但行僧们的动作依旧十分耐心认真。确定尸虫完全清理干净后她们便会蹲下身,徒手将残骸捧起,动作轻柔如托举婴孩。滑落的腐肉会被旁边的行僧伸手小心接住,然后这些残骸和腐肉会被她们放入某个竹篓内。
尸体被带回车厢后,达蒙重新启动货车。
原本的吵闹声被诵经声替代,苍老沙哑的声线交织,像风像雨落入封闭的车厢内,氛围骤然严肃沉重,达蒙记不住的音节被整齐的念诵出。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音量很低,封闭车厢成了共鸣箱,经文撞击着金属内壁,但达蒙并不觉得吵闹。
这是达蒙耳边最安静的时候。
也是达蒙心里最吵闹的时候。
后视镜里,竹篓并排放在过道,盖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有暗色缓慢洇出,不是血,那些尸骸早就流干了血。那是融化的锈迹、机油的混合物,带着独有的腥味与金属气息,缓慢又固执地充斥了整个车厢。
装满的竹篓只有四个,已经是很少的数量了。
往日出门一天,十个竹篓能被完全填满。
不知道在见到苏薄前,十五个竹篓能装满几个。希望苏薄别嫌弃味大吧,达蒙不确定地想着。
“最近的会议越来越频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