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微楞,以为是自己念错了名字, 或许这个世界里, 竹青并不叫竹青。她又询问道:“那, 灵真师傅幼时可与谁相识?”
灵真反被扶光问得懵怔, 只笑着摇头:“不曾,自贫僧有记忆起,便跟随师父前往各地,施主当真是认错人了。”
扶光一个趔趄, 灵真闻音欲扶却摸了空。扶光心如死灰,身体四肢像是浸泡在血池里不断被侵蚀,而伤口的皮肉被骨头戳穿, 又再度折断。
嗡——
耳鸣声不断切割着名为理智的线,扶光疲惫地阖上眼,只希望再也不必睁开。可她终究还是让那熹微的碎光填充眼眶,视线再度清明。
“兴许我真认错人了,灵真师傅,往生山在何处?”
灵真如实答来:“自此处向西一直走,便会去到大澧的神山。据说神山是百花神女的诞生之处,也是葬身之地。神山得百花神女庇佑,大澧历代帝后为求国运祭祀都会前往此处。”
扶光沉眸,于她而言,往生是一个极为抽象的东西。她神色悲怆,眼里又有几分迷茫,前路漫漫却是迷雾重重,扶光问:“灵真师傅,究竟何为往生,又如何才能往生。”
灵真抬眼“望”向扶光,依然是有些偏的方位。她凝眉,娓娓道来:“善哉,往生乃脱胎换骨之机。如莲出淤泥,舍此业报身而赴清净法界,借弥陀四十八愿为舟楫,渡生死海之恶浪。其要在"信愿行"三资粮:信如船筏,愿如风帆,行如划桨。口中念佛,心作佛观,念念相续如珠贯,临终自得莲台接引。往生非避世,乃转娑婆为道场,化贪嗔为戒定慧,当下即是净土。”
“断七情六欲,戒爱恨嗔痴,堕入空门看似是存天理灭人欲,实则人本就为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所困,既要往生,便如净身朝圣般,将一身污浊洗去,将一生羁绊忘却。”
扶光望着灵真垂落的眼睫,僧袍下摆翻卷着细碎雨珠,她又想起了沈栖音。沈栖音那么执着断情根,或许也是因为恐惧被七情六欲缠身,若要受伤,情愿身体负伤,情愿先退场,宁负天下人,不叫他人负自己。
"施主眉间执念未消。"灵真突然开口,指尖悬在扶光额前三寸,"往生山渡的是魂灵,而非执念。既如此,施主纵是跋山涉水去到往生山,也难得到答案。"
扶光猛地攥住那截冰凉手腕。僧人袈裟里飘出伽罗香的余烬,混着某种草药苦涩——像是苦艾。扶光冲她恣意一笑,已是许久没这样孩子气:“谁说我要跋山涉水,再说了,灵真师傅又怎知我心里没有答案。”
“故道施主执念未消,明知不可而为。”灵真并不介意扶光的逾界,只盼能磨烂嘴皮,消解她的执念。
山风卷着碎雪灌入衣领,远处传来金铃急促的碰撞声。扶光看见灵真耳后浮现出淡青色咒印,想来,这是灵真所受的反噬。灵真和沈栖音相似的一点,是她们都比想象中要能够忍耐疼痛。扶光能看清灵真微微颤栗的身体,她哈出一口白气,腕子已经探向前,指尖轻抚她耳后淡青色咒印。
倏然间,那咒印便如将触火堆的手般不断退散,直到消失不见。耳朵的剧痛恍然如梦,灵真还未反应过来,被扶光另一只手攥着的手腕逐渐温热。刹那间,风潇潇又悄悄,仿若欲说还休。嫩竹混杂着土腥味如被锄头翻出在鼻前,扶光掠视四周,只觉得无端的熟悉。
暮色浸透排排幼竹,烟青雾色里浮动着碎光,新篁拔节声脆如冰裂,却被某处倏然折断的响动掐灭。风过时万叶摩挲本似玉磬和鸣,此刻偏生漏出鹰击长空的啸音。
几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在深潭上,惊破水面倒映的竹影沉沉。碑文\"竹青影"三字早被苔痕侵蚀的看不出原本字形,石隙间却夹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铁甲碎片——
左侧三竿湘妃竹无风自动,瘴雾凝成的珠露坠在竹梢,将落未落时映出林深处一抹比竹影更青的衣角,而露珠里扭曲的面孔已非人相,腐烂的脸爬满青虫,扭扭曲曲大快朵颐。幽深的潭水上浮着白骨半露的死马
有琴音自看不见的角落渗出,弦切得比蝉翼薄,却震得最高处的竹叶尖凝出霜色。琴声游走处,惊起三只本该夜栖的灰斑鸠,它们扑棱棱撞断几片枯叶,露出叶堆里半截生锈的断箭。
扶光吞咽一口唾沫,她....似乎有些想起来,这个地方是哪里了。
瘴气四溢,扶光捂着鼻子正想办法,灵真却将一个草药包递上前来。嗅着极苦的草药味,扶光差点被逼出眼泪。不过好在虽然这药草的味道苦得人想吐,但是瘴气带来的不适也渐渐消退。灵真察觉到了危险,率先开口,嗓音许是因为瘴气太浓的原因,更加沙哑:“施主当心,此处瘴气四溢,必有大妖。”